人們說，中國的搖滾樂壇上只有兩位詩人：崔健和張楚。人們說，作爲一個詩人，張楚要勝於崔健。對於這些“人們說”，我都不禁俯首稱是，我也把自己當作這些“人們說”中的一個，他們是中國搖滾史的標高，無論他們現在是更加的匠氣還是從搖滾的舞臺中淡出，他們於今都可謂高山仰止。

 

崔健

 

《快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是崔健衆多歌曲中我的最愛。王勇的古箏在一種安靜深幽的古風中緩緩展開音樂的序幕，近處可聽聞的敲梆聲和遠處的鑼叉聲，創造了夜晚宮苑深邃的意境。古箏作簡短停頓之後一挑一撥緩慢進入音樂的主題，隨之吉他的加入開始漸漸轉爲急促，在古箏和吉他的催促下，鼓點也不甘的紧张的一同響起。

两遍歌词之后，古筝再次成为音乐的焦点，起先它一直作为一种伴奏若隐若现在主旋律中，而此時古筝部分仿若副歌一樣招摇在听觉之中，它的旋律颠覆古典，樂器似乎是被抱着像吉他一样弹拨，我們可以想見王勇彈奏時隨鼓點搖動的身影。背景処有似酒醉，似唱山歌般的眾男聲，崔健也時不時地仿佛一個迷失自我的瘋子一樣，癡癡的唱：“快點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此後，吉他和古箏各有起伏，遙相呼應。这段间奏，至今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無疑，王勇的古箏是這首中國搖滾範例歌曲的點睛之筆。而崔健“快让我哭 /要么快让我笑/ 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儿野”的撒潑打混也成爲那時精神壓抑的社會氛圍下的憤懣的呼喊。

 

《快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的music vedio是張元導演，90年被美國mtv評爲100部傑出的music vedio，和亞洲最佳mtv獎。同時獲獎的還有張囯榮的影帶。幾年以前看這個vedio時候很是不解，或許現在來看仍然會困惑，因爲我搞不明白張元的故事敍述，也不認爲他真正傳達了崔健歌詞中的精神，一群從北京紫禁城内跑出來的青年在城牆根下迎著雪花跳舞，其中有歌詞中的大夫和護士。張元青年時期的《北京杂种》由于被禁成为那时的年度话题，據説是以崔健為原型而寫故事，电影中有很多當時北京摇滚圈中的人物一一串場，（張楚，竇唯，唐朝等等）。忘記了張元應該算是第幾代導演，但他不可否認的是以先鋒姿態進入了我們的視野，即便他這幾年同崔健一樣以一種老朽懷念的姿態為我們所記起，連同王朔在内，這三位當初青年的精神先驅們只能黯然：“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崔健與王勇合作的另外一首廣爲傳知的搖滾曲是《假行僧》，雖然其中的古箏演奏沒有《快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那麽強勢醒目，但是仍然是間奏部分最“爽耳”的，同樣都是弦樂器，同樣都是撥挑的彈奏方法，我們的古典樂器古箏完全可以像西方樂器吉他一樣揮灑隨性自由的氣質。另外，貫穿音樂始終的是齊踏踏的腳步聲，這整齊的腳步聲與其說是假行僧在路途上堅定的游走，不如説是《新長征路上的搖滾》的一種征程上的氣勢如虹。

 

《假行僧》和《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是崔健的雙胞胎產兒。它們都出神入化的使用了民樂中的古箏，它們都是崔健早期和成熟期節奏感很強的搖滾曲，它們沒有崔健個人化的rap，但是在歌詞句尾的發音都有崔健式的改良。

 

除了這兩首崔健搖滾，我還喜歡他早期的《一無所有》《花房姑娘》，既有抒情又有呐喊。誠實的講，崔健的rap為我所詬病，我們聆聽的更多是崔健所要傳達的自由、反權威和對社會批判的思想。（《不是我不明白》《一塊紅布》《新長征路上的搖滾》等等中國經典搖滾之作）。崔健作爲中國搖滾的鼻祖、教父，他的形象已經脫離出音樂本身，就像他在西方眼裏也更多帶有政治的内涵，也如國人給他冠名為“紅色搖滾”，政治和社會的指向是現在的崔健作爲搖滾的精神偶像存在的意義。

 

張楚

 

張楚為人傳誦得益于滾石的下屬公司魔岩文化（現已解散）。有人說，當初滾石的操作完全是出於商業目的，應該對於現在中國搖滾的頹勢付出責任。然而我卻相信魔岩以張培仁爲首的一群製作人經理人他們也是被大陸當時真誠的搖滾所感動，而他們也用這份感動感動了如我一般的少年。魔岩三傑的音樂我唯獨沒有聼過何勇，（除了那首《鐘鼓樓》），畢竟我還是個俗流中的人，對於punk類的東西向來敬而遠之。

 

魔岩三傑因爲有了臺灣老闆的出資，音樂面目與崔健不可同日而語，樂器及其後期製作的考究在今日的聆聽下一點沒有過時之感。

 

說到張楚，思維發生了間歇性停頓。該如何評論這個長著娃娃臉的搖滾樂手以及他的音樂呢？

他的音樂，如實說，並不是做給那些成日浸淫在流行歌曲中的人們的。如果崔健有些歌曲還能算作pop rock，比如早期的《一無所有》，那麽張楚除了專輯中的同名主打歌曲《孤獨的人是可恥的》還有那麽零點幾的傳唱率，其他歌曲全部都是用來用心傾聽，用思想感受的，就像我們不可能把黑格爾的《小邏輯》作爲口袋圖書一樣。

張楚的音樂簡單，初聼上去會覺得單調，沒有搖滾通常具備的狂躁感，而且旋律也不琅琅上口。記得自己當初在魔喦三傑的作品中先選擇了張楚，乍聼之後後悔不已，再聼過竇唯的《黑夢》專輯后這種懊悔的心情更甚。但是，靜下心聼過兩三遍之後，便覺得後味無窮，反復咀嚼，恍然才發現當是中國搖滾史上的經典，而竇唯的音樂性在相比之下也顯得有些黯然無光。

 

從單純的音樂角度，在《孤獨的人是可恥的》的專輯中，那首《愛情》是我的最愛。張楚去除了歌唱，選擇了述説。一個炎炎夏日的午后，女人和張楚坐在一間店面的玻璃窗下，刺眼的陽光透過玻璃折射出女人和男人的影子。張楚淡淡的似乎心不在焉又很無奈地說著：“你早晨醒來會死在這床上，即使街上的人還很堅強。”當張楚念白道：“這時候我看見街上的陽光很明亮”，一陣長笛模仿出的鴿哨聲響起，我們恍惚間看到明晃的太陽，湛藍的天，輕淡的云，我們恍惚間聽到了陽光的聲音。歌曲的結尾，張楚唱著“離開你”，歌聲由微弱到嘶喊到微弱，由遠及近及遠，一個剛剛浮現在我們眼前的身影又漸漸消失。

 

詩人

 

如果，崔健是以社會改革者的面目呈現的搖滾詩人，那麽張楚就是用音樂紀錄普通大衆生活和投入無比關切的歌者和詩人。（以下歌曲均出自張楚《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專輯）

 

《螞蟻螞蟻》是給農民的獻歌。天只下不多不少两亩三分地 /冬天不种夏天还不长东西 /我没有彩虹也没有牛和犁 /只有一把斧头攥在我手里 /阴天看见太阳也看见自己 /晴天下雨我就心怀感激 /朋友来做客请他吃快西瓜皮 /仇人来了冲他打个喷嚏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分了四季 /五谷是花生红枣眼泪和小米 /想一想邻居女儿听听收音机 /看一看我的理想还埋在土里。

或者，這並不是單單寫給農民的歌，而是給寫衆人，我們如同等待收穫的農民，都是一年四季忙碌但理想仍然埋在土中。

 

《和大夥去乘涼》是城市平民的抒情。这个夏天我被天上的太阳晒成漆黑 /城市在用旧的眼里褪掉了颜色 /就在街上 /碰到一个富人朋友阴沉着脸 /让我很惭愧 /还是在这条街上 /碰到一个穷人朋友他也阴沉着脸 /喔让我抬不起头来 /我一双干净的手和着可以搓出泥来 /我就知道那是我已经在街上呆得太久 /我可以回去用肥皂把手再洗干净 /可我不能去找个姑娘来洗净头脑 /姑娘不该是肥皂 /这个夏天我被天上的太阳晒成漆黑 /睁不开眼只能回到内心左右看看已经干枯 /街上依然是那么明亮那么富丽堂皇 /最后我决定穿上我最干净的衣服回到街上 /和大伙儿去乘凉和大伙儿去乘凉

朋友們各自煩惱，我們用愛情填補頭腦，我們能做到的只是簡單的生活。

 

專輯中最爲經典和廣受讚譽的是這首《趙小姐》。赵小姐姓赵/ 是赵钱孙李的那个赵/ 她的名字不猜你就知道 /你可以叫她赵莉 赵小莉 赵莉莉 /她还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  /在这里她能吃到东西还能休息 /她找了一个男朋友 /可以去对一个男人撒骄 /她有一份不长久的工作 /钱不少她也不会去做到老 /在一种时候她会赵的感到伤心 /就是别的裙子比她身上的好 /她想她的脸是可以赞美的 /她还有够风韵够女人的脾气  /她的未来应该有浪漫和诗意 /男人会暗中念着自己 /在懂手段的男人面前她会沉不住气 /她知道这太危险她会吃亏的 /最后她的纯洁战胜了好奇 /她决定只上街买点儿便宜的东西 

這首歌就是社會的臉譜像，而我，我們就是那些千千萬萬的趙小姐中的一個，而趙小姐永遠都不會死去，她從前面的時代走來還會繼續走到下面的一個時代去。

 

除此之外我還喜歡一首《蒼蠅》。阳光下我的脸突然被什么亲吻 /这温暖的感受差点儿送了我的命 /这种行为我总也没法去多加小心 /妈妈又在叫我快回家吃饭了 /我不饿可再也吃不饱 /腐朽的很容易消化掉 /新鲜的又没什么味道 /和很多人飞舞在街上心里空旷 /他们不问我来路我们想法一样 /就是飞来停下飞走再飞一趟 /我女朋友说你快回来我在爱你 /这爱象糖桨粘住了翅膀 /让我没了力量等着受伤 /让恨堵在心里堵得慌

音樂的第二段落是憤怒的呐喊。 最俗气的那件衣服是我最漂亮的翅膀 /温度和地方越来越适合我们头脑发胖 /我最讨厌的玩意儿是我最高级的营养 /它让我长出愤怒也不会长出伤心失望 /一声声巴掌在我眼前耳边不断呼响 /这给生活带来节奏却不能使我想要躲藏 /别亲吻我这让我羞心里惊慌 /我正在飞在被拍死在飞往纱窗的路上  

我們以爲找到了自己的棲息地（紗窗），卻死在了夢想的道路上。在這個精神貧瘠的時代裏，我們都是一群飛舞的蒼蠅，獲取沒有營養的食物，用愛情武裝自己，死在渴望停留的道路上。

 

崔健更注意的是解構社會整體精神，反對精神權威的壟斷，比如《一塊紅布》/《解決》。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你问我还要去何方 /我说要上你的路 /看不见你也看不见路 /我的手也被你攥住 /你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我要你做主 /我感觉，你不是铁 /却象铁一样强和烈 /我感觉，你身上有血 /因为你的手是热乎乎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你问我还要去何方 /我说要上你的路 /我感觉，这不是荒野 / 却看不见这地已经干裂 /我感觉，我要喝点水 /可你的嘴将我的嘴堵住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 /因为我身体已经干枯 /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 /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或者哲人式的思考和提問，比如《不是我不明白》/《新長征路上的搖滾》。放眼看那座座高楼如同那稻麦 /看眼前是人的海洋和交通的堵塞 /我左看右看前看后看还是看不过来 /这个这个那个那个越看越奇怪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而張楚在做音樂的時候，已經完全適應時代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所作的就是描述，近似白描的刻畫出時代的群像。崔健歌曲所指向的是高層權威，而張楚是面對底層大衆，他的歌曲裏充滿更多的人文關懷。

崔健的最新專輯《給你一點顔色》沒有聼過，風評就是喪失激情，過於操作。張楚99年后告別所有商業演出，他說他被人群的热情吓呆了：不管自己唱什么，下面的人都会疯狂。而他唱歌的初衷只想传达给观众一种心灵的感受，而他已經无法再面对从前的那些歌曲。崔健想繼續用刀子般的音樂與精神高唱下去，而張楚，只是想保留自己内心與思想上的純淨。他們想被記住也想被遺忘。 

 

崔健說港臺韓日新加坡的音樂都是拿來主義，沒有經過那種文化的從無到有的過程，再好的製作，再好的聽覺快感也滿足不了你内心人格的快感。我讀過，點頭，划下紅線。那麽，於今，我應該在中國的土地上，從哪裏去尋找那些給我帶來内心人格快感的音樂呢？一如往日的崔健和張楚。

 

 

PS，沒想到寫了這麽多，打算為竇唯專寫一篇。^ ^

Ps，作爲背景音樂本來想選崔健的《快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但是找不到下載點，所以最後用了張楚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