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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日

古代诗词创作 (讲习所第一讲)

讲习人:
主讲:硕鼠
助讲:树郁 StephenZhang
 
硕鼠
 
1)
写近体诗的难度在于合韵。唐代使用平水韵,但是由于宋代后,汉字的发音变化很大,再抱着唐代的韵书作诗,就非常困难了,这也是宋诗始终没有唐诗好的主要原因。现代人也有写得蛮好的,我在网上见过有人合过一首“十三元”韵的诗。

    难度还在于虚实与平仄。平仄就是声调的变化,在诗句中安排两类声调交错出现,声音不单调了,这样就造成了诗词的节奏美感。有了平仄还不行,成对儿的诗句也要以虚对实,以实待虚。作诗之法中有“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的说法,即为诗句中虚实安排的规格。

    诗的难度在于用典,好的诗人是用典的大师,李白,李商隐,都是极善用典的高手。一个恰如其分的典故,不仅可以传达给读者准确的信息,还可以提高一首诗的整体艺术水平。李义山的《锦瑟》最具代表,一句诗词一个典,有的诗句中包含了三个典(一明两暗的“沧海月明珠有泪”)。毛主席被香港文化界誉为“文坛诗霸”,诗词中确见霸气,但坦白的说,“诗的味道”少了一点,如大家熟知的“秦皇汉武”“寂寞嫦娥”等,这些都不是典故。一个典故应该有完整的故事,表达具体的含义,应用于特定的场合。

    以上三点仅仅是些表面文章,作诗的基本规格。而从写诗的技法上论,又有“赋、比、兴”。“赋”即是铺陈直叙,它的应用范围是人类社会的“事像”。“比”就是比喻,按照西方的理论可以分类为明喻,暗喻,转喻,拟人,象征等等,可以应用在人类社会的“事像”,也可以应用在自然界中的“物像”。

    孔子云:“诗可以兴”。 徐嵘曾经在《诗品序》中说:“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 “兴”是中国古代诗人所独有的。国外的诗多注重于对历史事件的描述,对各种比喻技法的运用,对文章结构的安排,所有只停留在“赋”和“比”的技法上,而忽略了人心对事和物的直接感发。西方诗论,名目分类繁多,看似细密,而实质上忽视了艺术感发之本质,如缘木求鱼。“兴”可以理解为人心对自然界的一种本质的触发感应,是诗人的感发兴起之意,是读者看了作者的诗作所产生的一种共鸣。尤其是这种共鸣啊,遥隔几千年也不会泯灭,就如杜甫诗:“遥落深知宋玉悲”。所以“兴”的参与者应该是自然界或者人类社会事件,诗人,读者三方面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对“兴”的浅见,随意发挥了徐嵘的文尽意余论。从《毛诗》中提出“赋、比、兴”与“风、雅、颂”合称“六义”起,历朝历代的大学者对“赋、比、兴”的解释一直是争论不休,但对“兴”在诗中的核心地位,都是给予肯定的。

    善用技法,也不能写出好诗。比如陆放翁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对得极工,“赋”得极妙,却被历代文家所不取。为什么呢,格调浅了,意趣减了。诗的各种规格技法与立意格调比起来,就成了末事。立意新奇为诗之上事,意趣真了,连词藻都不要修饰,自然天成,不见斧痕。陆游因为过于强调对工,忽视了诗最本质地“兴”啊。如果有兴趣,可以将韦应物的诗与李白诗对照看,最能体会这一点。韦应物前半生戎马边关,而后从文,故诗作中后天雕饰的痕迹太明显。而李青莲则“七岁即能咏”。但对他作品不要都看,要选择的看。李白不仅是个极具天赋的才人,而且个性张扬,就怕诗词的格律束缚自己的才华和想象力,所以在他的作品中歌和五言是最好的,浑然天成,信手得来。

    有了意趣还不行,“诗言志”才是最重要的,所谓“志”就是指人生的追求。在古人看来,读书人的理想应当是“修齐治平”。集诗之大成的,古今只有一人,杜甫,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唐代各大家中,王维之高妙、李白之俊逸、义山之窈窕、李贺之诡诞,与杜工部的披肝沥胆、精诚之至相比,都黯然失色了。

    如果从我的眼光看去,中国当代的诗人就少的可怜了。八十年代,还有个聂绀弩,而今,仅剩下一位孤独的文怀沙了。

2)

关于李白,小虫的解释绝佳[注a] 我不能增改一字。关于杜甫之论,也不是我要“语不惊人誓不休”,故意标新,只是继承前人之说罢了。如《诗话》曰:“杜之诗法,韩之文法也。诗文各有体,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故不工耳。”

 
      论李杜,不可以不提及唐诗发展演变的过程。“初唐四杰”和“文章四友”应是唐诗的开创集体,但是他们继承了自齐梁以来对诗歌声律方面的雕琢和追求,且形式完美之风愈演愈烈。这种对美文的形式上追求本来无可厚非,但趋之诗人将精力全部花费在声律和对偶的雕饰上,而忽略了诗歌本质上的兴发。此时便有一些清醒的诗人,开始深刻地反思,提出了“四声八病”之说,陈子昂高举复古大旗,提倡汉魏风骨,反对唯美主义。他的主张在当时的诗坛起到了拨乱反正的作用,从此诗歌走上了健康、均衡发展的道路。金人元遗山曾诗:“轮功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一点都不为过。

      及至盛唐,李杜二人联袂缔造了诗歌的最高境界,应该说他们是唐诗的探索者,从声韵,格律,对偶,甚至语法上等方面力求突破和创新。就突破手法而论,此二人截然不同。

     李白其才如海,情奔意驰,出手时,天马行空,飞扬跳跃;收笔时,随风潜夜,悄然无声,一种天然的情韵,无人可及,这便是“小虫”说“学不来”的原因。七言的“严格律法”如何可以束缚住这样一位天才呢,简单地说,李太白是以严重破坏格律的形式来求得变化和解脱的。
 
      杜少陵被后人称为诗之集大成者,是当之无愧的,他在各个方面创新和成就,不仅仅在近体诗,还有古体诗和七律。以下只摘其一二来,泛泛而谈。

      首先是“重字”运用,重字在《诗经》中就很普及的,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种最质朴的文字表达,直抵人心,而杜甫却将重字手法运用于七律中,发挥到了极致,如“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如“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再如“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使得平淡刻板的,化为生动意象的;同时又蕴含了诗人复杂曲折的感情。
      其次为对诗歌体裁的突破。《望岳》中“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是他早年对诗歌的继承和开拓,压的仄韵,本来应该是古体诗,但是中间两联都是对偶句,看起来却像是五言律诗。
      其三,对句法的突破。“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还有谁,有谁敢这么写诗呢!难道是为了格律?不然,“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同样符合声律。他这么做,是为了突出重点,重点不在“鹦鹉凤凰”,而是感慨“香稻碧梧”的开元盛世啊。
      其四,对格律的突破,即拗律。拗律不遵循格律的拘板形式,却掌握了格律的精神和重点。看似出声律之外,实为入声律三味之中。杜甫善于以拗折之笔述拗折之情,化腐朽为神奇。宋人黄庭坚深受杜甫影响,专研拗体。杜甫为后人开创了免于平庸的写七律的法门。
 
      所以我说,盛唐时尤以青莲和少陵为代表,天风海涛,气势如虹,而词不甚工也。

 [注a] 小虫,树郁也。其言:“青莲的诗确实不甚工;故而说他的诗学不得;那是天纵其才,旁人若东施效颦,极易误入歧途。”

 
树郁
 
谁说格律诗不能用重字?谁说古体诗不能用对偶句?句法确乎突破了,可突破前突破后都很符合声律啊,不能说不工吧?拗律,宽泛地讲,无论怎样的拗律险韵,毕竟仍在格律的圈子里;即便略出之,亦在其大范围内;主旨不倒,精神未变!(不若李白,人家的作品都不能称之为格律诗了)况且,《白帝城最高楼》固然是拗律的典范,然而杜甫以拗律而为的诗其实并不多。
简而言之,概而括之,虫子高举大纛;朔风猎猎,旗扬昭昭,上书八个歪字,依稀可颂:青莲尽狂,少陵至工!
 
硕鼠
 
我想,《诗话》中的“工”当以“规矩”来解释,作诗习文都有自己的规矩,坏了规矩便“诗不诗,文不文”了。我说“不工”,也是当规矩来解释的。

对于李杜所处的年代,诗之工即为诗之韵律。唐以后的人对音律依然十分认同,中国第一部音韵书是《广韵》(有206韵),《广韵》的前身就是《唐韵》,到了宋代刘渊将原来邻韵的作了合并,成106韵。刘渊是江北平水人,后人就称此韵书为《平水韵》。唐人用韵,实际上已经是平水韵了。

唐人虽然按照平水韵来作诗,但是难免有不符合声律平仄的,对于律诗绝句中这种个别的句子,今人称为“拗句”,甚至在盛唐当时发展出一套出现“拗句”后的补救规范,被今人称为“拗救”。此“拗句”多发生在初唐和盛唐时期,到了中晚唐就比较罕见了。无奈“拗句”又被杜工部利用,发展出了新的诗歌体裁,苏黄二人亦于数百年后影从,这就演变为“拗体”了。就如古人写了错字,我们应称“通假”;我写了错字,要被他人耻笑同理。当然,杜工部之拗是艺术升华之拗,硕鼠文章有错字,望诸位亦有宽容之心。小虫定要高举“青莲尽狂,少陵至工”的大旗,我也无力反驳,呵呵。

不知道是否讲清楚我谓“不工”之来由。试举一例来说明吧。杜甫的《崔氏东山草堂》中首联:“爱汝玉山草堂静,高秋爽气相鲜新。”律诗有专门的首句格式,本应该是“仄仄平平仄仄平”的,“草堂”二字拗,严格的说入句中“相”字也拗。特别说明,此诗选的不是被后人所称的“拗律”诗。

一句闲话,李杜二人论艺术价值,不分伯仲。我个人更喜欢杜工部些,大概是没有才气的缘故,呵呵。杜甫于我心中,如一参天伟干大树,根深叶茂,足以供后世敬仰,其繁花硕果,足以供后人采撷不尽。
 
树郁
 
李白的诗已不能称之为“格律”了;起承转合、平仄相对、虚实互应,你看他符合哪一条?要找几首很“工”的恐还颇不易呢。
杜甫的诗我依然认为工得很。当然硕鼠这里说的“工”与我适才所言略有出入,似狭义地指严格按照格律规定而不得动其分毫,略带贬义。若此,则少陵确乎不工。
而我所说的“工”,音韵上固然亦要符合格律,但不必过于呆板,只要深得音韵之精义,拗韵、险韵均不妨用之;且若有佳句,偶尔平仄虚实不对亦无大碍(不过并非完全不考虑格律,否则叫什么格律诗)。而在字词上,则要深雕细琢,务必至善,若说匠气,不敢苟同;文人的即兴而作未必是最佳的,有时首稿还颇为粗糙,须得详加斟酌,几番修改,才得至善,若说此即为匠气,我得说现时恐怕这种匠气还太少了呢,多的是简陋速成之物。即使匠气,也得有匠的手段;匠气之作,较之大师固然逊色,斧凿之迹过重,可比起大量粗陋无味之文,其在“精巧”二字上还是颇可自傲的。
文字工不工,就欣赏而言,各有爱好,无可指摘。可如果自己写起来(当然一些天生对文字驾驭能力极高者不在其列),粗意认为还是从“匠气”二字做起,先把文章雕琢得精巧工整了为是;不然文字庸陋寡淡,即使偶尔别出机抒,写个“学贯二酉”之类,亦难免为人所笑。能把东西写得“工”了,也就是“见山便是山”了,再考虑“见山不是山”之境,否则不若无本之木,灵气云云,皆空谈罢了。毕竟“不屑为”与“不能为”之间,分别还是很大的。
 
StephenZhang
 
1)
李白少数作品堪读,多数落笔太轻率,恐怕连一般诗人作品都不如,李白只是名气大罢了,他的狂放作风也符合国人的审美品位。
杜甫给我的印象是格律谨严,缺乏灵气,如果李杜合为一体就妙不可言了。
我更喜欢小李杜,苏黄,陆放翁等人的作品。我读诗写诗,不太重视格律平仄,但一定要有诗意,要有思想境界,我也不喜欢以风格去限定诗人,我喜欢的是求新求变,求突破。
 
2)
李白诗高者人不可及,可惜率性而为,落笔不慎重,集中良莠不齐,这是我一贯的观点。元白等人对李白不乏微词,以至韩愈说出“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这样的话来,元白一代才子,当然不是蚍蜉可比。使李白不是生在盛唐,恐怕不会被推崇至如此地位,时势机遇使然,昔阮籍登广武之城而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如是而已。
 
树郁
 
“李白少数作品堪读,多数落笔太轻率,恐怕连一般诗人作品都不如”。但李白多数作品在张兄看来连一般诗人都不如,这“一般”的标准未免过于令人瞠目了吧?中国文人历来不缺“狂放作风”,若说以次即能傲视群伦,未免令人生疑;哪怕它“符合国人的审美品位”。李白的诗肆意汪洋,如天上浮云,无所羁绊,本不加雕琢,然又浑然天成,奇峰迭出。故而虽视格律于无物,历来皆甚少非议。格律者,本自为凡人作诗的规矩,与仙士无碍。 其实应该颇为符合张兄的“不太重视格律平仄,但一定要有诗意,要有思想境界,我也不喜欢以风格去限定诗人,我喜欢的是求新求变,求突破”这条高标准、严要求的。
至于杜甫,其诗浑厚深赡,而又不墨守成规,你所欣赏的黄庭坚善用的拗韵,即自其所创。且黄庭坚喜用险韵奇字,“坏于苏黄”确实过了点,但说他剑走偏锋以至略入歧途,应该不算过分。而且文章也罢、诗词也罢,华词美文易为,而于平实间显功底才更难。苏轼说自己的文章不是淡然,而是绚烂至极,那是对的,用来形容杜甫,亦是同理。此即“见山便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之意。一般的“灵气”指的便是“见山不是山”的境界,能别出机抒,奇招凭见,或华美、或绚烂、或飞扬、或绮丽;而工部所作,已越此境,看似平实,而内里自有乾坤。于此,历代评价的人极多,小子亦无意重提诸先哲之论;尊驾博学,定自有高见。
至于音韵,对于古代文人,远不像对今人如此困难;那本是必修功课。今人作格律诗,嫌合韵太费精神,可就古人而言,那是自然而然之事,三四流的诗人都能轻易将韵脚运用自如。就好像对初中生而言,微积分公式即若天书;可即使在最末流的数学家看来,亦不值一提,他在解题时,那是自然而然运用的;譬如我们日常生活中自然运用乘法口诀一样,尽管背口诀对一年级的小学生却是个不小的负担。
另外,对于“工”,我想再蛇足几句。“工”不仅仅指合于音韵,更指雕词琢句的功底。“工”或“不工”本就没有绝对优劣之分,“工”并非是僵硬呆板、裹足自缚的意思,对文字详加雕琢本就是文人该下的功夫,肆意飞扬不等同于简陋粗糙,“一字师”也并非笑话。所以说,除非其才确乎高远,否则写东西,还是工一点为妙;其实没有一定的文字驾驭技巧,恐怕还欲工而不得呢。
 
硕鼠
 
“李白诗高者人不可及,可惜率性而为,落笔不慎重,集中良莠不齐”真可谓一语中的,非“书通二酋”者不能道,呵呵。太白最好的诗有两类,一是长篇歌行,另一类是短小的绝句。长歌可以任凭青莲才情驰聘,如《远别离》《梁甫吟》《将进酒》《蜀道难》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在这种歌行体中,字句的长短不必看齐,可以多次换韵,对于李太白天性的狂放不羁和浪漫主义,无疑是最适合的,可以突出他“大江无风,涛浪自涌”的艺术风格。歌行本身所具有一种古朴苍劲的力度之美,诗作中塑神话题材为浪漫主义色彩,多变的音律节奏,加之诗人的神思狂想,一篇长歌行为读者带来的美感是多方面的、无穷尽的。而对于短小的绝句,出口成章,没有等到诗人感觉到约束,诗就结束了,如《静夜思》《玉阶怨》。这些诗为读者带来天然的情韵,读罢久久不能从诗中境界回到现实。

我以为读李白的诗应该“势利眼”,仅仅读此两类诗即可,其他体裁非青莲所长。读太白诗感触最深的是为其气势所撼,这种气势是典型的“才子型”诗人的特质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千金散尽了还会回来吗?当你刚刚提出质疑,未及细想时,就被诗人充满自信的气势所震慑了。
 
课后提问:

 

问:“树郁”何讲?

答曰:

硕鼠:

“树郁”,此名极妙,在古时有“物实无中核者谓之郁”一说,又有“忧虑忡忡”和“文采斐然”之意。

树郁:

“物实无中核者谓之郁”确实是本意。本意为“郁朴”,后想到“水郁则为污,树郁则为蠹,草郁则为蒉”之说,私意本为虫子,故以“树郁”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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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讲习所,用心受教,为己记之,学之,用之。

 

以上论辩均出自硕鼠blog,链接于本叶子。

 


第二講也將推出,敬請期待。先賣個關子。